星期五, 9月 19, 2014

政治後動物感傷 _ 無待堂 _ 主場新聞

盧斯達@無待堂

對我來說,寫作從來不是一個風雅、情深和令人開懷的活動。

2012-9-27 14:30:32


十五六歲的時候,讀過許多村上春樹的小說。現在回想,當時遺漏了許多細節。例如《挪威的森林》,除了看見戰後日本大學生壓抑的青春和死亡,還有那些此起彼落的社會運動。安保鬥爭、學生運動、越戰,時代的暴風,都若隱若現在敘述的背後。

可是宏觀的政治時代、或是微觀的每一場衝突,都有落幕的時候。最終大家都有一刻要從街頭回到『宿命性的日常生活』、被那種令人窒息的日常秩序重新佔領。就像《天與地》的rock fest結束了,大家的生活還是要繼續;反國教集會不是那天結束,也總有一天要結束。

從象徵性的反抗,回到實際世界的馴服,那種落差成了一種本能一般無可避免的精神創傷。就像法官在社運人士被控非法集結的判詞中說道:
「事發於假日晚上的中環商業區,並非繁忙時段,對社會影響不大,加上示威並非無中生有,只是超過原先申請的時間及地點。示威群眾最多時只有數百人,沒有發生暴力事件,示威者只是叫喊,梁國雄亦呼籲示威人士要和平及有尊嚴地表達意見。」
不夠革命,成為了他們輕判的理由。從他人之口說出,那麼現實而無奈。

我們做很多事,想得很革命,但實際上卻很不革命,很無型,逃不出那個無形的制度。一切像是只為了向自己交代,讓自己感覺好點。有時我們像一隻受傷的豬,會舔自己的傷口。我們可以選擇一種短暫而壯烈的革命行動,然後被這個系統迅速毀滅;或是在這個沒有革命的年代活下來,然後漸漸被日常生活所吞噬。哪一種比較好?

我們還可以做甚麼?我們經歷一次一次壯麗的衝突,也是一次一次目睹那個充滿理想的自己的死亡。像一朵若生若死的櫻花。遲死早死,也是要死。我們的情緒和行動終會落幕。像一個孤兒一樣被拋回殘酷、醜陋、令人不忍卒賭的日常世界。在每日的營役之中,我們又要被迫變回那個貪戀安逸的豬八戒,而不是上天下海感覺良好的齊天大聖。

從政治衝突回到日常生活,就像宣泄了性慾,幻象和光榮消失了,我們又變回床輔上無關痛癢的nobody。淚已乾,周遭一切又如常。這種千迴百轉的哀愁,並不困擾大眾。

香港的主流民眾仍然是分不清民建聯和工聯會、人民力量和社民連、胡錦濤和溫家寶誰人才是國家主席的。人生憂患識字始。知得少,也未嘗不是好事。知得少,就看不見世界的醜惡、看不見自己的渺小和無能,更看不見自己貪安求穩的懦弱一面。這裡有酒、有飯、有男有女,你可以隨便哭隨便笑,但再沒有轟烈的改變。縱然身勢粗安、即使明白了一切身世,意難平就是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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