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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 7月 21, 2022

【華府看天下】「放長雙眼」,時間總在爭取自由的年輕人一邊 - 孔誥烽

 「反送中」抗爭至今已經三年,香港已經變得面目全非。離散和留港朋友感到悲觀,十分自然。但只要我們放長雙眼,我們仍是可以找到樂觀的理由。

一直以來,香港買賣投機股票,一個下午便轉手幾次。炒賣房產,很多時候一個物業還未完成交易便被轉手套利。很多香港人思考問題的時間參照都不會太長,浮躁短視。但世界各國爭取自由的事業,都是漫長的起伏,缺少一點耐性也不行。1956年布達佩斯反蘇起義和1968年布拉格之春被鎮壓後,到了1989年,施害者才需要面對轉型正義。1947年「二二八」之後四十年,台灣才開始走出恐怖與壓制。

而當台灣、匈牙利、捷克等地天亮之後回頭,我們都發現在那些高壓年代,總有內斂沉著的人們,在各種不被察覺的角落追求自由。不論是隱蔽的讀書會、偷聽自由世界的電台廣播、抑或是地下搖滾,都讓大家能在思想和意志上準備轉變機遇來臨的一天。

中共進入習近平體制之後,權力高度集中於最高領袖一人。集體領導與培養接班的黨內機制消失。歷史上的終身領袖個人獨裁體制,都會在獨裁者壽終正寢時出現危機,危機最後會帶來更大的自由,還是更大的壓制,難以事先預測。但為改變的機遇忽然來臨時作好準備,卻是必須。

很多人說「唔好死」、要同獨裁者「鬥長命」,這不是被動地不作為。在這或長或短的等待之中,保持清醒頭腦、磨練觸覺增長知識、鞏固主體意識,不消沉不投降,十分重要。在香港內外的朋友,現在要追求的,恐怕不是消耗最後一分精力的冒險硬碰,或只能帶來一刻滿足的鎂光燈,而是電影《十年,本地蛋》那個不幸言中的荒誕極權社會裡,隱蔽地發亮的地下圖書館。

北京近年重手打壓私企,不惜讓本來已經減速的經濟進入更大險境。但就算在《國安法》訂立之後,北京仍未能下定決心為堵死香港的「國安漏洞」而犧牲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例如在2021年初,北京輿論,都將中國《反外國制裁法》延伸到香港,說成是定局。該法一旦在香港實施,香港的跨國公司便要在遵守美國等地法律制裁港中官員,和遵守中國法律無視西方制裁之間作出不可能的選擇。最後中國政府在香港金融界的遊說下,於去年夏天宣布暫時擱置伸延到香港。

在2022年初,中共喉舌強調香港在應對疫情時,一定要實施中國大陸式的強硬清零。一時全民強檢、封城好像不可避免。一些中共官員學者,甚至將香港是否進行大陸式封城,說成是香港官員是否願意走中國道路,是否仍懷戀西方殖民主義的指標。但最後上海進入長達兩個月的極端封閉管理,香港的封城卻不了了之。特區政府還在商界壓力下,縮短旅客從外地到港強制隔離的時間。2019年有論者認為習近平將把香港新疆化。但當外媒說上海在封城時已經「被新疆」時,北京連在香港強推封城的決心也沒有。

《國安法》之下,香港失去的自由,比所有人原先想像都多。但香港相對於其他被中國強行同化的邊區,甚至中國大陸,都因為北京還沒下決心完全摧毀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仍充滿變數。

經歷過自由的年輕人,忽然要潛藏低調甚至身陷囹圄,是痛苦和壓抑的。但肯定的是,時間在他們一邊,他們都能活得比獨裁者長,只要不自殘自棄,保持健康,終會迎來轉機出現的一天。確保清算施害者的一天到臨時自己仍能精力旺盛,乃是我們的集體責任。

- 孔誥烽

原文連結:

https://www.rfa.org/cantonese/commentaries/dcwatcher/dcwatcher-0706202212215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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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6月 27, 2022

陳健民的民主理念如何得來? - 灼見名家

 //…由我 1979 年入讀大學到畢業,就是整個中英談判香港前途問題的日子,當時我們同學及學生會的朋友中間有辯論,那時學生會主要是民主回歸派。

時下年輕人不理解,為何你們接受民主回歸?要知道,當時根本沒有空間去討論自決、港獨,連香港人參與中英談判也不可以;以當時的時空而言,民主回歸是較先進的想法。

當時縱使我是一個頗強烈的民族主義者,我既然帶第一團交流團去中國,我有相當的民族主義,但要將一班人送給共產政權,我很不舒服,若他們會被逼害,為何就因為民族主義而要回歸?

所以當時我在代表會,提出了一個議案…就是有些地方歷史上曾經屬於中國,不代表永遠也屬於中國。若按此邏輯,韓國豈非要回歸中國?越南豈非要回歸中國?有些地方大部分是華人,也不一定屬於中國,若是如此,新加坡是否要回歸中國?

我認為有關香港的前途問題,學生會不應該有既定立場,要諮詢同學,甚至在大學裏公投,由同學決定,這是我當時提出的議案。//

//另一個人叫胡平,也影響我很深。胡平是當時北大一個學生,他在民間地下刊物《沃土》中,發表了一篇很長的文章,叫〈論言論自由〉,他亦參選海淀區的地方人大選舉。他是北大學生,我也是一個大學生,見到那邊的大學生寫文章,很完整地討論為何需要保護言論自由,還有膽量去參選,更勝出了,對我來說很觸動。

當時他說了什麼呢?他說的言論自由其實很多人知道,本來不用多談,但是今時今日的香港,重看當時他這位很「學生哥」的作品,仍然很有意義。他說:

「一個人失去了表達自己願望和意見的權利,勢必成為奴隸和工具。」

「什麼是言論自由呢?那就是發表各種意見的自由,好話、壞話、正確的話、錯誤的話,通通都要包括。」

「有人說任何一個國家的統治者也不允許人們從基本的制度上,否定它的政權,所以那種針對根本制度的反對意見應該禁止,這又是一個將言論和行動不作區分的典型論調。」

「他說人們可以對憲法提出各種意見,包括反對意見,這是憲法本身賦予的。」

這些講法好像在今天香港也很多人不太明白,動輒就不讓同學發言,說你違憲,是嗎?胡平很早已解釋了。但是別說大陸,連香港今日很多人也好像不明白,這篇文章很深刻,因為可以活學活用。

當時我在中大學生會,改革開放後,到中國的第一個交流團就是我辦的,我去中山大學和復旦大學探路,先去中山大學找對口單位,坐火車、轉巴士,走很遠很花時間才到達中山大學。我胡亂叩門詢問,去到外事部,他們就說找團委,即共青團跟我談,好!我坐下等。

當共青團的人出現時,我很詫異,嘩!這人年紀這麼大?(眾笑)不是應跟我們相若嗎?學生不是10幾20歲嗎?找些30、40歲的人跟我談,這算是對口?於是唯有跟他「對口」。

我們討論辦交流團可舉行什麼活動?我提議辯論比賽,兩間「中大」的辯論比賽。對話大概是這樣:

他們問:「什麼是辯論比賽?」

我解釋:「有正反兩方,也有評判,最後評分看誰能勝出。」

「好!有什麼題目呢,同學?」

「不如辯論一下,社會主義好,還是資本主義好?」(眾笑)

「不能搞亂思想搞亂思想!!」

我於是回話:「不要緊,可以這樣,中國同學支持資本主義,香港同學支持共產主義,可以嗎?」

「這樣思想更加亂!」(眾笑)

最後取消了辯論比賽,只准划艇比賽(眾笑),在湖上兩大划艇。

那些年去廣州,不能即日來回,因為沒有高鐵,也沒有什麼港珠澳大橋,所以他們安排我在中山大學留宿一晚,與我同房的另一位賓客,是一位來自湖南的教授。那夜我們談天,說到言論自由的問題,他說國家控制言論是對的,因為有些言論危害社會,我們不應讓有害思想散播;我立即套用胡平的論點來答他,他好像覺得我講得合理,感到很痛苦(眾笑),坐在一旁,想一會又找出一個理由跟我辯論,我又跟他爭辯一次;當時我挑戰他,最後誰去判斷對與錯呢?如果錯在政府呢?政府會否有錯呢?他又呆一呆,我們中國政府會否有錯?

不斷糾纏糾纏,已經凌晨二時,整晚辯論,沒有睡過(眾笑),到最後我出毒招,因為我真的想睡(眾笑)。我就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我在香港往廣州時讀報紙,看到長沙有學生罷課,有學潮,你知道嗎?他呆了一呆說不知道;於是我說:你在湖南來的,發生這件事也不知道,我在香港也知道,你認為這算正常嗎?

他一言不發安靜地走近床邊(眾笑),我估計他整晚呆望天花板,我則睡得很甜。當時胡平給了我很好的「子彈」去同很多人辯論言論自由。這些基本價值,我以為是理所當然的,原來不是;我真的很難過,我以為這些是八十年代才要辯論的事,但今時今日我們在大學也好、整個社會也好,都要重新認識這些,這是一件多麼駭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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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有太多太有趣精彩內容,不能盡錄!

//Juan Linz 的著作十分苦澀,他矮矮胖胖,上課時會拿着兩疊書,很多都是硬皮封面,30本書放在桌子上,從來不讓學生幫助他。課堂中談到例如德國,他就會拿起一本書,朗讀內容,讀德文,大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眾笑),我們互相對望又覺得頗有趣。我們覺得 Juan Linz 是一部會走路的百科全書,他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書的時候,寫論文用了十年時間也還未寫完,已經寫了800頁紙,他的老師是 Seymour Martin Lipset,美國的政治社會學之父,他覺得很不耐煩,對 Juan 說:「你的論文夠了!不能再寫下去了!」就把它搶走,讓同學幫他整理過後就遞交了(眾笑),成為了哥倫比亞大學最長的博士論文,有800頁,所以他經常批評我的論文只有400頁(眾笑)。

這個人寫文章很麻煩,由於他的文章太冗長太嘮叨,很多書出版不了,期刊刊登不了,只好將大部分文字壓縮在註釋,一頁紙正文只有三、四行或四、五行,其他就是註釋(眾笑),大部分內容要在字型十號的註釋裏讀(眾笑)。我們作為他學生,情況較好,他會把文章派給我們,可以直接讀。

他很多文章沒有刊登,但大家都知道他很有學問。耶魯大學有一些活動會叫教授坐下來,一路吃三文治一路分享他為什麼會成為學者,我很記得那次分享,他拿出一本小書,對同學說:我一生人就是寫了這本書,大家都清楚我寫了很多文章,但最終未能出版,耶魯大學也給予他最高地位的教授頭銜。

耶魯大學最高地位的教授是 Sterling Professor,他就是 Sterling Professor,他說我就只寫了這本書,這種事情在中文大學、香港大學都不會發生,這個人一定拿不到終身教席(眾笑);上帝也拿不到,上帝也只寫了一本聖經(眾笑)。

他就是拿着這本書跟同學說:你們要用心做好你覺得有意義的事,寫你覺得有價值的文章。不需理會太多,我一生人就是這樣。//

https://www.master-insight.com/%E9%99%B3%E5%81%A5%E6%B0%91%E7%9A%84%E6%B0%91%E4%B8%BB%E7%90%86%E5%BF%B5%E5%A6%82%E4%BD%95%E5%BE%97%E4%BE%86%EF%BC%9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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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場加映:

Democracy 's Arc: From Resurrgent to Imperiled (Expanded Edition), by Larry Diamond, the Journal of Democracy

英雄造時勢,或是時勢造英雄?#Larry_Diamond #Juan_Linz

//As I look back, however, three factors stand out. Together, they evoke the core theoretical debate in democratic studies between “structure and agency.” Do historical legacies and economic and social conditions largely guarantee—or foreclose—democracy, or does democracy’s fate depend on what leaders, parties, organizations. and ordinary people do in specific circumstances? Like most democracy scholars then and now, Linz, Lipset, and I recognized this as a false choice and embraced the perspective of “structured contingency.”38 To say that “agency” (political action and choice) matters is not to say that it is always decisive, that it can overcome all obstacles to achieving or preserving democracy, or that bad actors can suddenly demolish a democracy that is otherwise legitimate, institutionalized, and well-functioning. Democracy is tested when it enters the crucible of crisis and uncertainty. Then, the strategies, capacities, values, and decisions of individuals, groups, and institutions (including other states) can determine whether democracy survives or fails in a given country.39

The first factor that stands out, as Linz and Stepan stressed, was the quality of governance, involving both state capacity and the rule of law. It is impossible for democracy to become consolidated when lawlessness reigns, corruption is rampant, and the state is weak. As Francis Fukuyama has stressed, good governance—or at least initially decent, as opposed to predatory, governance—is key to democracy’s long-term prospects.40 Badly governed, poorly performing democracies are accidents waiting to happen. At some point, a crisis or an antidemocratic force will emerge—the military, an insurgent movement, or an authoritarian demagogue like Vladimir Putin or Hugo Chávez—and knock them over. If there is a holy grail for democratic development, that in my view is it.//

https://www.journalofdemocracy.org/articles/democracys-arc-from-resurgent-to-imperiled-expanded-e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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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1月 06, 2017

德治主義和實利政治

中國長久以來相信賢人政治,德治主義。有一客觀又抽象的好、或德,就待我們發掘,找得出這聖人,天下大治。
西方的阿當.史密斯的原富論︰人人求自私,即成社會高效,人皆得益。中國人聽不入去。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講信修睦,選賢與能。」

比較西方人以實利來看,會找相應才幹解決當前困境 (例如戰爭時期英國選出邱吉爾,戰後反而就不能當選),所以並不是找出高規格的「好人」,反而是在這情況下,各方利益協調下的結果。

所以若人為自身利益選民意代表,民意代表為其政治前途向其選民交代,中國人要覺低俗。
中國人要體面,做得說不得。

求聖人天下那有?嫌低俗生活怎解決?只得走後門講人情,未能免俗也。
中國人在高處立論,終至失望,由是不相信政治,只講權力。
西方從現實出發,下界的各種困難,人性的自私貪婪是預期之內,由是承認人之劣根性,發展出若干制度以制約之,所謂「絕對權力絕對腐化」即是此種想法。

反而由下而上,使政治生活能促進某些實效,進而有理想之士為之奮發,某程度上落實了一些價值理想。

所以此中不只是錢財作影響,有財後認可那種理念來保障自己才影響了現實政治。例如美國獨立運動,實是新大陸新興富人找尋新形式保障其產業。

民主三論 - 思考2016年兩大黑天鵝事件(Brexit 和 Trump 當選)

通常支持民主的有三種講法。
第一是他能以集體智慧選出能人,去回應當時的議題。當發覺集體的選擇可能只是妥協,選出的不代表任一理念的意見,這說法又有另一變種...民主是選出大家能接受的人,他未必是最好,但不會是最差。
民主確保不會選出狂人、大獨裁者來害死大眾,是阻止壞事發生。但當特朗普也能當選,大家要思考這說法還可行嗎?

大家相信制衡…由特朗普參選,大家都說他一定被篩走,過不了初選的關卡。到他真的過關斬將,評論員仍寄望民眾會清醒,看清真相,放棄特朗普。但到最後他勝出黨內提名,以至醜聞纏身仍擊敗希拉莉,就只能目瞪口呆了。

我們一直撤退,由「要對初選制度有信心」,到「要對大選有信心」,現在就「要對三權分立,媒體制衡有信心」。

這差不多是最後把關了,守得住與否還要拭目以待。

第二是民主會令選民承擔其選擇,因為政府做得不好要怪自己選差了,提醒自己下次糾正錯誤,希望透過長遠的 trial and error 令選民和制度日趨成熟。
即是民主能除錯和自我修正。

這也是一壓力閥門,政府有人民給他的認授性,選民只可怪自己,並寄望下次以選票變天,則他們仍有希望,而選票真的能作出改變,透過政權更替,失民心的政府下台紓解民憤,就免除了流血革命的代價。

相反,獨裁就要面對人民質問︰為何要由你們壟斷權利,來決定我們的財富和生活呢?而反對政權是不可能,甚至冒上生命危險,人們敢怒不敢言,由消極對抗、政治冷感,以至極端的會訴諸暴力革命。

可是世事錯綜複雜,政府做得不好單單是選錯了的問題嗎?而每個人的一票只是滄海一粟,能否以因果關係追究說每一個選民投錯票?換政府是解決問題還是只在找代罪羔羊?

Brexit 的選民可能只係出番啖氣,無諗過真係脫到钩,到真的成為事實都嚇呆了,成了共同悲劇。要選民負責任和成熟,是否要求太高?
糾錯就更難,上一次選錯了,下一次能否就累積經驗選啱?情勢已經變了,上一次的對,會否成了今次的錯?結果可能不是糾錯,而只是再犯第二個錯誤。

第三是主權在民,我自覺去行使、確認政治權利,是最基本的人權和公民尊嚴。
這本來是最強的理由。可是,真的每次投完票大家都志氣昂揚,說這是令人引以為傲嗎?
權利只有在快將失去,或者剛剛得到時才最受感動。何況看到選出來的是甚麼人,又或「我的一票有何用」?到這時候公民權利已變成公民責任,叫做盡了一己分內事,幫忙俾俾意見而已。再沒有那種「先賢冒死求來,我輩自當珍惜」,「每人都應享有,無人能將之奪去」的情懷。